刚进泽泉乡观音桥村眼口郭家村小组没多远,忽闻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。

    循声找过去,一间低矮的砖房立在路边,门楣熏得黝黑。炉火的红光从半掩的老旧木门里透出来,映亮了斑驳的老墙。一个佝偻的背影正俯在铁砧旁,有节奏地敲打。

    这是郭玉清。今年六十一岁,打铁打了四十八年。

   “都说世上有三苦,撑船、打铁、磨豆腐。”他放下锤子,扯下毛巾擦脸,古铜色的脊背油光发亮。“十三岁跟我爸学打铁,到现在四十八年。以前打铁为了生活,一天打五六把刀,两个小孩读书到大学,全靠一锤一锤敲出来。”

    妻子罗金桃坐在角落择菜,接过话来:“我最不喜欢他打铁,太辛苦了。一年到头穿不到一件好衣服,全是火星子烫的窟窿。”嘴上埋怨,目光却落在他那双手上——指节粗大,手背青筋虬结,掌心是洗不掉的铁锈色,烫疤新旧叠着。

    郭玉清早年带过三个徒弟,最长的跟了三年,锤法刚学出点模样,就不干了。“都不做了,吃不了那个苦,也赚不到什么钱。”

    可十里八乡的村民还是只认郭玉清的活儿。

    采访间隙,不断有人推门进来。村民于少红来取镰刀:“郭师傅本分老实,打的东西在这一带蛮有名气。”村民陈绍泉说:“他打的菜刀柴刀精益求精,只要用铁能打的,大家都找他。”袁林枝大姐挎着菜篮子路过:“我用他菜刀几十年了,还介绍了不少人到他家买。”

    邻居们说不上来好在哪里,反正就是用得好、使得顺手。

    郭玉清自己讲得出门道:“打一把刀,铁料要挑好的,钢要夹在中间,叫夹钢。养火要足,淬火更要紧,下水早了硬度不够,刀刃易卷口,晚了则钢质变脆,刀刃易崩口断裂,全靠经验。”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新磨的菜刀举到亮处,刀刃泛起银白的光,“抛光以后可以当镜子照。”

    东墙架子上挂着一排铁锤。他取下最大的一把:“这把跟了我三十多年,六斤多重。年轻时候一天到晚抡它。现在不行了。”又指指旁边小些的那柄,“现在用这把小锤,轻些。”

    他把大铁锤挂回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现在年纪大了,说放下来吧,又放不下。不做打铁做什么?别的也不会。有些顾客说郭师傅东西打得好,不管赚钱不赚钱,只要顾客认可我,我就心满意足。我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
    黄昏,郭玉清又坐回炉边——邻村老人明早要来取一把柴刀。风箱一拉,炉膛内的火苗便呼呼窜起,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随着锤起锤落,一俯一仰。

    他只知道,只要还有人拿着铁料找上门,他就坐在火边,烧红铁块,举锤落下。

    铁在热与冷中成形,人心在日复一日的敲打中安定。

    炉边岁月,始终有光。